雪停了,天光却未亮。城市在静谧中缓缓苏醒,街道上扫雪车碾过积雪的声音像某种低沉的呼吸。伍瑶站在厨房里,煤气灶上的水壶刚冒起白烟,她把一包“妈妈味道豆瓣酱面”轻轻撕开,倒进碗中。热水注入的瞬间,香气便如旧友重逢般扑面而来??那是发酵三年的红油豆瓣、炒香的芝麻与慢熬牛骨汤粉交融的气息,熟悉得让她鼻尖发酸。
她端着面走到客厅,电视正播着早间新闻:“方韫集团入选‘国家品牌强国工程’首批企业名单,其‘全产业链透明化运营模式’被多部委联合推广……”镜头切到锦绣春曦生活广场清晨的画面:老人提着菜篮走过青砖小巷,孩子踮脚够着“方韫食集”的玻璃柜,咖啡店门口排起了长队,而理查德那个“总裁泡面摊”竟成了网红打卡点,每天六点就有人来占位。
伍瑶没看完,关掉了电视。她坐在沙发上,一口一口吃着面,窗外阳光渐渐漫过楼宇,洒在茶几上那本《方韫三十年口述史》的封面上。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??父亲年轻时站在老厂区门口,身后是手写标语:“质量是命,信誉是根”。那时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,眼神坚定,仿佛早已知道这条路会走多久。
手机震动,是林工发来的消息:“安江基地第二批‘全周期生态蛋’今日出库,已装车发往西北。另外,淡马锡那边确认,新加坡首个社区生态农场下周启动建设,他们坚持要用我们的鸡舍设计图纸。”
伍瑶回了个“好”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他们,图纸可以给,但必须配上操作手册。不是照搬结构,而是理解背后的人怎么对待每一只鸡。”
她放下手机,忽然想起什么,起身走进书房,在档案柜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一叠未曾公开的手稿,标题写着《致未来的信??一个食品人的自白》,署名是伍振国。
这是父亲生前最后写的文字,她一直不敢细读。今天,她终于坐下来,一页页翻开。
“……我这一辈子,从国营厂干到改制私企,见过太多企业倒下。它们不是败给市场,是败给人心。有的为了省三毛钱添加剂,毁了一代人的信任;有的盲目扩张,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。所以我对方韫定下三条铁律:第一,绝不做亏心产品;第二,利润可以少,良心不能缺;第三,工人流多少汗,老板就得流多少泪。
可我也犯过错。九十年代末,有经销商提议我们搞‘特供高单价礼盒’,包装金碧辉煌,内里还是普通面。我当时心动了,觉得能快速回笼资金。是你母亲拦下的。她说:‘你卖给老百姓的是日常,不是面子。谁家过年不喝一碗热汤?可要是这碗汤里掺了虚头巴脑的东西,那饭吃得再热闹,心里也是空的。’
那一夜我没睡。第二天召集全厂大会,当众烧了五百套礼盒包装。我对大家说:‘咱们不做贵的,只做对的。’
后来我才明白,真正的品牌,不是广告打出来的,是时间熬出来的。就像这面,三分钟焖泡,急不得,也省不了。人生也是如此。”
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纸页上,晕开了墨迹。伍瑶用指腹轻轻擦去,继续往下看:
“瑶瑶,如果你看到这些字,说明你已经走到了我没能抵达的地方。我不担心你会走偏,因为你比我更懂这个时代。但我还是要叮嘱你一句:无论公司多大,都别忘了低头看地。
土地不会骗人。你种下一粒麦子,它不会因为你贴了金标签就结出钻石。可只要你真心待它,它就会还你一碗踏实的饭。
还有,别怕承认脆弱。企业越大,越容易装强大。可我知道,真正的力量,是从敢于说‘对不起’开始的。那次冷链事故后你主动召回,我没在现场,但我梦见了??梦里我站在车间门口,看着你背影挺直,像极了当年我烧包装那天的自己。
我为你骄傲。”
最后一行字很小,像是写到最后力气不足:“等春天来了,去我坟前撒一把新收的小麦。不用花,我不爱看那些娇气的东西。就想闻闻土里的味道,听听风吹麦浪。”
伍瑶合上手稿,抱紧双膝,哭得像个迷路多年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。
良久,她站起身,换上大衣,驱车前往城郊墓园。
雪还未化尽,山路湿滑。她拎着一小袋安江基地自产的小麦,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上走。墓碑干净整洁,老吴每周都会来清扫。她在父亲碑前蹲下,轻轻拂去石台上的残雪,将小麦均匀撒在周围。
“爸,春天快到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今年的小麦长得特别好,蛋白质含量比去年高出两个百分点。李哲说,是因为土壤修复做得到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