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议立即引入封闭式温室模块,采用化学药剂统一处理种子,并建立隔离观察区。这才是现代化林业该有的样子。”
会议室气氛骤然紧张。
“可那样会破坏我们好不容易建立的自然筛选机制。”覃雪梅忍不住开口,“药物会杀死有益菌群,封闭环境会导致植株抗逆性下降。我们试过,行不通。”
“你们那是经验主义!”陈组长拍桌,“科学管理讲的是标准化、可复制!不是靠几个人凭感觉做事!”
争论持续整整一天。
最终,苏宁拿出一份文件??那是周维舟亲笔签署的评估报告,附有三百页实验数据与影像资料。他在结尾写道:
> “塞罕坝团队所实践的‘全光育苗法’,虽违背传统理论,但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惊人稳定性。其核心价值不在于技术细节,而在于对自然规律的深刻理解与尊重。强行套用常规模式,恐致前功尽弃。建议给予充分自主权,允许其按现有路径继续探索。”
陈组长看完,久久无言。
第二天清晨,他主动找到苏宁,递上一张纸条:“这是我带来的三台柴油发电机的分配方案……全都留给你们。”
“您不坚持改建了?”
“我昨晚去了趟温室。”他低声说,“看见那棵树的新芽了。那么小,那么倔。我想起我在敦煌种死的第七十七棵梭梭树。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懂沙漠,其实什么都不懂。”
他苦笑:“原来最难改的不是地,是人心。”
十天后,首批机械化设备运抵。
推土机平整土地,卡车运送建材,一座全新的标准化苗圃开始动工。但令人意外的是,施工图纸完全由冯程主导设计??他在保留现代设施的同时,巧妙融入覆沙控温、积雪反光、生物屏障等本土智慧,形成“半开放复合型育苗系统”。
就连陈组长也不得不承认:“这可能是唯一能把科技与自然真正融合的设计。”
春深之时,外出的“流动展览”队归来。
他们在东窝铺展出三天,吸引了上百名周边林场职工、农民和技术员前来观看。有人当场跪在地上抚摸展板上的死亡标签,嚎啕大哭;有人默默记下育苗参数,连夜赶回自己的林区尝试;更有两名年轻技术员直接申请调入塞罕坝,誓言“要在这片活过来的土地上扎根”。
最让人动容的是,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护林员拄着拐杖走了十几里山路赶来。他站在那株云杉的照片前,久久不语,最后掏出一把干瘪的种子放在展台上,沙哑地说:
“这是我三十年前没能种活的最后一袋松籽……今天,我把它们交给你们。要是还能发芽,请替我,再试一次。”
沈梦茵收下种子,郑重承诺:“我们会的。不止试一次,试一百次,一千次,直到青山归来。”
归途中,队伍绕道经过一处废弃?望塔。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第一批造林人牺牲的地方。塔身倾斜,木板腐朽,墙上还留着半句标语:
“一定要把……”
后面字迹已被风雨剥蚀。
季秀荣爬上塔顶,展开一面新做的旗帜??白底绿字,画着一棵挺拔的小白杨。
“我们来续上。”她说。
众人齐声喊出:
“一定要把塞罕坝建成绿色林海!”
声音穿越山谷,惊起一群飞鸟。
当夜,苏宁再次梦见了那个模糊的未来城市。
高楼林立,绿荫如盖,街道上孩童奔跑嬉戏,头顶是湛蓝的天空。镜头缓缓下移,一座纪念馆静静矗立,门前石碑刻着:
**塞罕坝精神起源地**
**1962?1965 全光育苗突破区**
他醒来时,窗外晨光初现。
那株云杉幼苗的第二枚新芽,正悄然绽开。
它比第一枚更壮实,颜色更深,边缘带着淡淡的红晕,像是被朝霞吻过。
苏宁蹲在它面前,轻声说:“你听见了吗?一百年后,有人会为你建庙。”
春风拂过,嫩叶微颤,仿佛回应。
远处,工地上传来锤击声、号子声、机器轰鸣声。新的温室骨架已立起,铁皮屋顶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孩子们唱着新编的歌谣跑过田埂,声音清脆:
“一粒种,破冻土,
十三次死,十四次生;
风吹不尽,雪压不服,
只为青山不负人。”
而在地下深处,无数种子正在苏醒。
它们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,也不在乎有没有人记得名字。它们只知道,这片土地曾经拒绝过它们千百次,而现在,终于传来一声温柔的召唤:
“来吧,这一次,我们一起活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