员处理伤口,连续六个时辰未曾停歇。指尖早已麻木,耳朵却愈发敏锐??她能从呻吟声中分辨出谁将不治,谁尚有一线生机。每当有人咽气,她便轻轻合上其眼睑,低语一句:“谢谢你来过。”
入夜,她独自坐在营外石上,听着风穿过尸骸间的空隙发出呜咽。学徒送来热汤,她摇头不接。“今天死了多少人?”她问。
“十九个。”学徒声音哽咽,“其中七个是我们的人。”
阿禾闭目良久,忽然道:“明天起,我要教你们写《阵亡录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不是简单记个名字。”她语气坚定,“要写他们来自哪里,家中可有父母妻儿,生前最后说了什么话,喜欢吃什么菜,怕不怕黑……这些事,若我们不说,就真的没人知道了。”
学徒垂泪:“可……这些算不得军功啊。”
“可它们算人命。”阿禾轻声道,“朝廷可以删史,敌人可以焚书,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张小满想开甜糕铺子,这片土地就没有彻底沦陷。”
次日清晨,一支轻骑自盛州疾驰而来,带来皇帝亲笔诏书:北境战事已惊动朝野,朝廷正调集大军北上,半月内可达;另赐“忠勇旗”一面,授此役所有参战者“义勇卒”称号,死后入祀英烈祠,子孙免徭役三代。
使者宣读完毕,众少年跪地受旨,泪洒黄土。唯有柳芽站着不动。她盯着那面金线绣边的旗帜,忽然上前一步:“大人,我们不要封赏。”
全场震惊。
“你说什么?”使者皱眉。
“我们不是为奖赏来的。”柳芽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至每个人耳中,“我们来,是因为二十年前,有人为我们死过。我们来,是因为听说这世上有一种人,叫悍卒。我们来,是因为不想再看见母亲抱着孩子的尸体哭,不想再闻到烧村子的味道。若这一切都要用‘赏’来换,那当初林将军为何连坟都不留?”
使者哑然。良久,他摘下官帽,深深一揖:“诸君高义,某愧不如也。”
当天下午,阿禾率领医队启程返程。临行前,她在谷口堆起一座土坟,无碑无名,只插了一根削尖的木棍。她对着坟头说:“我不知道你是谁,但我知道你是为了谁。安息吧,我们会记得。”
归途比来时更难。伤病缠身,粮草将尽,途中又有两场暴风雪阻路。但他们没有停下。第三夜宿于荒村破庙,一群流浪孩童围拢过来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。阿禾打开药箱,发现只剩最后三包驱寒散。她毫不犹豫分成十二份,每人一小撮,叮嘱熬水服用。
“您不怕他们抢吗?”学徒担忧。
“怕。”阿禾微笑,“但我更怕他们连抢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抬头:“姐姐,你是不是阿禾姑姑?我娘说过,有个看不见的大恩人,救过我们村的瘟疫。”
阿禾怔住,随即伸手抚摸孩子头顶:“那你娘现在好吗?”
“去年饿死了。”孩子低头,“但她临死前说,要是见到你,一定要告诉你??她一直记得你给的那碗药,是甜的。”
阿禾眼眶骤热。她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住那个孩子,在风雪中坐了一整夜。
回到盛州那日,春雷初动。城门内外挤满百姓,手持鲜花与米酒,迎接英雄归来。孩子们争看柳芽臂上的伤疤,视若勋章;老人们拉着陈教官的手,老泪纵横,称他“活林川”。
然而最热闹处,并非凯旋仪式,而是点将台下新立的一块石碑。碑面光滑,尚未刻字,只有一行鲜红手印??那是六十三名出征少年,以血指按下的誓约:“此生不负悍卒之名。”
当晚,皇帝再次召见群臣。这一次,他不再怒斥,也不再批奏折,而是命人抬进一口旧木箱。箱中全是民间来信:有农夫诉田被豪强侵占,有寡妇告衙役勒索,有学子陈地方学政腐败……每一封皆附一张小纸条,写着同一句话:“求陛下做那个低头看人的人。”
皇帝一一展读,直至深夜。最后,他提笔写下一道密旨:设立“直奏台”,允许百姓越级上书,凡涉及贪腐、冤狱、虐民之事,直达御前;另组“清浊司”,由御史与民间举荐之士共掌,专查官吏操守,官员任免须经其审核方可生效。
翌日早朝,宰相跪奏:“此举恐致朝纲混乱,民心浮动!”
皇帝冷笑:“民心何时浮过?不过是你们长久背对百姓,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罢了。”他站起身,环视殿中文武,“从今日起,朕不再是高坐九重之人。每月初一,我将亲赴京郊义仓察粮,巡视市集察价,走访民宅察苦。若有大臣不愿同行,可递辞表,朕准。”
群臣震骇,无人敢言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