芸娘停下搅拌汤勺的手,望向窗外飘落的银杏叶。
“因为历史不该只由胜利者书写。”她说,“如果只有帝王将相的名字被记住,那这个世界就太冷了。可如果有一个女人,为了让孩子喝上一碗姜汤,在雪夜里走十里山路;如果有一个女孩,明明怕得发抖,还是唱出了那首灶台歌??这些事,也该被记下来。”
她转身,在黑板上写下八个大字:
**“微光如炬,涓流成海。”**
“你们每一个人,都是这点微光。”她轻声道,“只要不灭,就能照亮后来者的路。”
***
冬至夜,大雪纷飞。
别苑内外张灯结彩,三百余名“归家者”齐聚一堂,共度首届“归心节”。庭院中搭起九十九座小灶台,按《铁林秘录》所载方位排列,中央一座最大,名为“终焉之炉”。每一座灶台上,都放着一碗汤,一碗饭,一盏油灯。
芸娘身穿素白孝衣,手持铜铃,缓步走入阵心。
她身后,小芽儿捧着“”与“”两枚铜牌,阿穗捧着《碎月录》原本,赵铁山率十二死士护卫四方。
芸娘举起铜铃,轻轻一摇。
铃声清越,划破风雪。
刹那间,全国三十六座“灶火分堂”同时响铃,万千百姓齐声哼唱灶台歌。歌声如潮,自北向南,由西至东,汇聚于京城上空,仿佛天地共鸣。
芸娘割破手指,滴血入中央汤锅。
血融汤中,瞬间沸腾,热气冲天而起,在空中凝成一片云雾,竟隐约显出九十九位女子的身影??有老有少,有笑有泪,皆穿铁林旧服,耳后一点朱砂痣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无数声音低语,如风过林梢。
芸娘仰头,泪流满面:“娘,妹妹,姑奶奶……你们听见了吗?”
无人应答。
可锅中汤沸,灶火熊熊,映得她满头白发如雪,眼中却燃着千年不灭的火。
她举起木勺,敲响檐下铜铃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全国三十六地,三十六声铃响遥相呼应。
而在北境英烈坡上,九十九座无名碑前,积雪自动裂开,露出底下新刻文字??正是《归名册》中每一位铁林女儿的真实姓名。
风雪中,仿佛有无数身影围着火堆而坐,轻声说着: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***
五年后,春。
小芽儿已成为“灶火学堂”首席教习,教授古调歌唱与记忆唤醒术。她不再做噩梦,不再听见钟声,反而常常梦见一座小灶台,一个女人蹲在旁边吹火,回头冲她笑:“快好了,枣泥糕要糊了。”
她终于明白,那不是梦,是记忆。
芸娘年迈,白发如雪,却依旧每日熬汤、写字、教书。她不再称自己为“提督”,也不接受任何封赏,只说自己是个“煮汤的女人”。
某日黄昏,一名老妇登门,耳后疤痕纵横,手中握着半块烧焦的铜牌,编号“外捌”。她颤抖着说:“我本是慈晖学堂的厨娘,当年那场大火,我躲在地窖活了下来。我亲眼看见……他们把你妹妹带走时,她还在哭着喊‘姐姐’。”
芸娘扶墙而立,久久无言。
老妇递上一张焦黄纸片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,是孩童笔迹:“**姐,等我。**”
芸娘接过,贴于胸口,闭目良久。
“她一直都在等我。”她轻声道,“可我找了她十年,她其实从未真正离开。”
***
又十年,冬。
芸娘病重,卧床不起。
临终前,她召小芽儿至床前,将《铁林秘录》《碎月录》《归名册》三书交予她手。
“我不怕死。”她说,“我只怕这锅汤凉了。”
小芽儿含泪点头:“我来熬。”
芸娘微笑,望向窗外。
雪又下了,灶房内火光未熄,锅中汤仍在滚。
她轻轻呢喃:“锅不能凉……火不能灭……她们……都回家了……”
声落,气绝。
满城风雪骤停,檐铃无声。
可就在那一刻,全国三十六座“灶火分堂”同时响起铜铃,万千百姓自发走出家门,点燃灯笼,围坐灶前,齐声哼唱灶台歌。
而在北境英烈坡上,九十九座石碑前,积雪融化,野草萌发,仿佛春天提前到来。
小芽儿站在灶房中央,舀起第一勺汤,倒入那只刻着“姐弟同灶”的陶碗。
她举起木勺,敲响铜铃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风雪再起,灯火不灭。
这场火,已不再只属于她一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