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他写道,“可到头来,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疯子。”
沈砚阅毕,将文书归档,轻叹:“每一个作恶之人,起初都觉得自己是在救世。”
与此同时,北方边疆再起波澜。
徐烈密奏:北疆铁骑在巡查时于戈壁深处发现一座新建石庙,庙中供奉一尊无面神像,底座刻有“忠魂永祀”四字。更诡异者,每逢朔月,便有黑衣人前来焚香献酒,祭文中赫然写着“恭迎康王归位,血偿逆党”。
徐烈派人伪装信众混入,得知此乃“遗志会”所为,成员多为旧军官眷、贬谪后代,他们坚信康王未死,终有一日将自海外归来,率领“铁舟大军”重夺江山。
“荒唐!”兵部尚书拍案而起,“这等愚民之术,岂能当真?”
可沈砚知道,荒唐背后,往往是真实的痛楚。
他亲赴北疆,在徐烈陪同下潜入一次秘密祭典。夜深人静,篝火燃起,数十人跪拜于地,有人哭诉父亲因牵连康案被斩,有人哀嚎田产被抄以致冻饿而死。他们未必信康王真能归来,但他们需要一个寄托,一个能让他们觉得“正义未亡”的幻象。
沈砚没有下令抓捕。他在返程途中,向景熙帝上疏:
“请敕建‘平冤祠’,收录三十年来因党争、诬告、株连而蒙难者名录,不论其曾属何党,皆予昭雪立碑。凡有冤者,亲属可持证申告,由察狱司复核,还其清白。”
帝准奏。
一年后,平冤祠落成于京北郊外。白墙灰瓦,无雕饰,无牌匾,唯有正门悬挂一块木匾,上书林川手迹:“**死者不语,生者当言。**”
开祠当日,万人齐聚。有人抱着祖辈牌位痛哭,有人捧着泛黄诉状焚化,更有人跪在祠前,一字一句朗读亲人临终遗言。声音汇成洪流,冲破沉默的堤坝。
一位白发老妇颤巍巍走向名录墙,指尖抚过“冯延”二字,泪如雨下:“老头子,你听见了吗?他们终于肯认你了……”
沈砚站在远处,默默注视。他知道,这不是妥协,而是疗愈。唯有承认过去的错误,才能真正走向未来。
时光荏苒,五年过去。
景熙十年春,朝廷举行首次“庶民议政大典”。由各地“明法塾”推选代表三百人,齐聚太和殿外广场,就《赋税改革草案》《边防军饷拨付法》《女子入学条例》等议题公开辩论。百姓可自由旁听,亦可通过驿站投递意见书。
一位来自黔州的农妇登上高台,操着浓重乡音说道:“俺不懂啥大道理,俺就知道,去年修了水渠,我家稻子多收两石。可管事的李保长,硬要抽三成‘辛苦钱’。俺儿子去告,差役说‘没证据不办’。现在有了《监察法》第十一条,说‘百姓控官,无需担保’,俺这才敢站出来。俺求朝廷,让这条法,真能落地啊!”
全场寂静,继而爆发出雷鸣掌声。
沈砚坐在观礼台上,眼角微湿。他想起林川曾说过:“制度若不能护住最弱小的那个,便是纸糊的墙。”
这一年,正音钟被正式定为“民权之钟”,规定每年清明、冬至、景熙元年新政颁布日,由百姓代表共同撞响,声传百里。
又三年,第一批“明法塾”学子中走出首位女御史??苏婉儿,正是当年那位岭南农妇之女。她上任首案,便查办了自己家乡的县令,因其克扣灾粮、强占民田。结案文书末尾,她亲手写下一句话:“**我娘教我识字时说,笔比锄头重,因为它能翻动山河。**”
消息传开,无数乡村女子纷纷入学。短短十年,全国设立“明法塾”一千二百七十六所,学生逾八万,其中近半为女子。
而在北岭旧址,那座破败的“忠义祠”已被改造成“醒世书院”。院中立碑,镌刻王绍临终遗言:“吾一生执迷,终不及一盲翁看得清明。”每年春秋,新科御史必来此宣誓就职,誓言开头便是:“我愿如林川,不做英雄,只做烛火。”
某年深秋,沈砚独自登临书院后山。此处可俯瞰整个山谷,昔日阴森洞穴早已填平,种上了桃树。春风来时,花如云霞;秋日落叶,覆满旧径。
他取出一壶酒,两只杯,一杯洒于地上,一杯自饮。
“老伙计,”他轻声道,“你走了十二年。天下还没太平,但也没崩塌。百姓还是会怕,会忍,会低头……可他们也开始学会了抬头,学会了写信,学会了在公开堂上大声说话。”
“李崇安去年病逝,临终前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,是没能早一点站出来。可我觉得,他站得已经够早了。”
“徐烈退伍了,回老家养马。他说边关太平,无仗可打,不如喂草料实在。我笑他,他反问我:‘你累不累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