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门户。门内漆黑一片,却有无数细微光点如萤火般流转,像是藏着千万段记忆、千万次轮回、千万个未能说完的告别。
人群跪伏在地,无声落泪。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从门中走出。
不高,不壮,没有神迹加身的光辉,也没有雷霆万钧的气势。他就那样一步一步走来,脚步踏实,踩在虚空之上如同行于实地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,肩头补丁层层叠叠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,眼神却清澈如少年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宋琼瑶浑身剧震,几乎跌倒。她想喊他的名字,却发现喉咙哽咽,发不出声。
他看到了她。
隔着百万人群,隔着六十年光阴,隔着十三次生死轮回,他看见了她。
他停下脚步,微微一笑。
然后,单膝跪地,从怀中取出一只粗糙陶碗??那是他第一次来岛上时,她亲手烧制送他的礼物,曾因笨拙而歪斜破裂,又被他用金漆细细修补。
他将碗轻轻放在地上,双手捧起一?空气,做出舀粥的动作,送到唇边,假装喝下。
接着皱眉,摇头,夸张地吐了吐舌头,惹得远处几个孩子忍不住笑出声。
全场寂静之后,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哭泣与欢呼。
他知道她在等一碗粥。
所以他演了一遍喝粥的样子。
哪怕没有真碗,哪怕没有实物,他也想让她知道:
我回来了,我也记得。
***
他并未立刻靠近她。
而是转身面向那扇仍在缓缓闭合的光之门,抬起右手,轻声道:“回来吧。”
门内,十二道身影逐一浮现。
第一位,身披青铜铠甲,手持断裂长枪,左眼被荆棘贯穿,右臂缺失,却昂首挺立;他是三百年前第一位尝试封印深渊失败的归者,传说已被腐蚀成怪物,实则自愿堕入黑暗,只为在敌营中埋下反噬种子。
第二位,是个年轻女子,赤足行走,裙摆沾满血泥,手中握着一本焚毁一半的律法典籍;她是百年前唯一试图以“和平谈判”结束战争的使者,被世人称为叛徒,实则用生命换取了暗渊内部结构的情报。
第三至第十二位,各有残缺,或断肢,或失语,或魂魄碎裂仅存执念,但他们站在一起时,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完整感??那是历经无数次失败后仍不肯低头的意志,是明知必死仍选择前行的勇气。
他们看向人群,目光温和。
然后,齐齐向大地躬身一礼。
下一瞬,十三人同时散作光尘,融入那扇即将关闭的门中。门内光芒暴涨,随即猛然收缩,化作一颗微小的光点,坠入宋琼瑶手中的琉璃灯芯。
灯焰跳动三下,稳定下来。
从此以后,那盏灯再未熄灭。
***
当晚,众人散去,唯余她与他在湖边小屋相对而坐。
他喝上了真正的粥,一碗她亲手煮的、依旧咸得离谱的米粥。他一口没吐,认真吃完,还夸了一句:“比上次甜。”
她笑出了眼泪。
他们谈了很多,又好像什么都没说。
他说旅途漫长,记忆破碎,有时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,但总有一段旋律在心底回响??是她曾在月下哼过的摇篮曲。
她说岛上每年都有孩子梦见他,有的说他教他们写字,有的说他陪他们躲雨,还有的说他坐在屋顶上看星星,“像在等人”。
他听着,沉默良久,轻声道:“我不是在等人。我是在学习如何成为‘人’。从前我只是使命的载体,现在我想试着活一次。”
她问:“那你还会走吗?”
他望向窗外的夜空,那里仍有零星银灯飘飞,如同不眠的眼睛。
“会。”他说,“但不是逃离,而是出发。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对抗深渊,而是作为桥梁,连接所有愿意相信光明的人。只要还有人在黑暗中点灯,我就有路可归。”
她点头,不再追问。
这一夜,他们谁都没有提“牺牲”、“命运”、“轮回”这样的词。他们聊起了小时候的事,聊起了岛上新开的茶馆,聊起了某个总爱偷吃供品的小猫。平凡得像是两个普通老人回忆往昔,却又珍贵得胜过万语千言。
临别前,他留下了一枚戒指。
不是宝石镶嵌,也不是魔法器物,只是一圈用海底银丝缠绕而成的简单指环,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:
> “下次见面,请叫我名字。”
她将它戴在左手无名指上,点点头。
第二天清晨,她醒来时,屋中已空。
桌上留着一张纸条,字迹熟悉:
> “粥很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