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峰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,然后重新低下头,继续他的“工作”。
时机到了。
拥挤的人群越来越躁动,鸡蛋还剩最后十几个。
林峰的动作更慢了,每一次从帆布包里取出鸡蛋,都像是进行某种庄重的仪式。
有人开始往前挤,试图看清包里还有多少“存货”。
“后面的别挤!”
“哎呀!我的鞋!”
混乱在升级。
林峰眼角余光瞥见,公交车司机老张已经登记完毕,正喜滋滋地捧着一个鸡蛋往回走。
其他几个先下车的乘客也陆续领到鸡蛋,有的心满意足离开,有的还想再看会儿热闹。
是时候了。
林峰从帆布包底层,取出一颗鸡蛋。
这颗鸡蛋和其他的没什么不同,至少在外观上。
但他拿着它的手势有些特别,拇指和食指捏在蛋壳的某一点,那里,有他提前用针尖处理过的脆化纹路。
他转过身,面对一个挤得嗓门最大的中年妇女,递出鸡蛋:“同志,您的。”
那妇女伸手来接。
就在交接的刹那,林峰的手指“无意”中一松,同时手腕有个极细微的向内勾带的动作。
鸡蛋没有垂直落入妇女手中,而是轻轻磕在了小木箱坚硬的包角铁皮上。
“啪!”
一声轻响,在嘈杂中并不突出。
蛋壳应声碎裂,黏稠的蛋清蛋黄溅了出来,洒在木箱上,也溅到了旁边一个正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年轻工人的裤腿上。
“哎呀!我的鸡蛋!”妇女惊叫一声,心疼地看着手里只剩半壳的鸡蛋。
“你怎么搞的?!”裤腿被溅到的年轻工人顿时火了,低头看着脏污的工装裤,怒气冲冲地瞪向林峰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!”林峰连忙道歉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愧疚,“手滑了,我赔您一个!”
他弯下腰,似乎要去帆布包里再拿一个鸡蛋。
就在他弯腰的瞬间,他左侧一个一直试图往前挤的瘦高个男人,因为前面妇女的惊叫和年轻工人的怒喝,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他的脚,不偏不倚,正好踩在了那滩滑腻的蛋液上。
“哎哟我操!”
瘦高个男人脚下一滑,身体顿时失去平衡,惊叫着挥舞手臂,整个人向后倒去。
站在他后面的,是一个穿着旧军大衣、正闷头抽烟的中年汉子。汉子被瘦高个结结实实地撞在后背上,嘴里叼着的烟卷一下被震得飞了出去!
燃烧的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
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一点火光。
时间,在林峰的感知中被无限拉慢。
烟头旋转着,飞越了大约两米的距离。
它的落点,原本应该是潮湿冰冷的地面,大概率会直接熄灭。
但那个被撞的军大衣汉子,在踉跄中为了保持平衡,挥舞的手臂恰好打在了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太太挎着的竹篮上。
竹篮里装着几棵冻得硬邦邦的大白菜。
篮子一歪,最上面一棵白菜滚落下来,“咚”地一声,砸在了3路公交车左后轮旁边的地面上。
这个轻微震动,让原本就停在略有坡度的站台边缘、手刹或许并未拉死的公交车,车身极其轻微地向前“咯噔”蠕动了一小下。
就是这一小下!
车顶那个巨大的、锈蚀老旧的煤气包,因为车身的轻微晃动,连接管道某处早已不堪重负的焊接点,发出了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而那颗仍在燃烧的烟头,此刻正巧飞临公交车底部。
它没有落在地面,而是撞在了公交车底盘一根裸露的、沾着油污和冰碴的金属横梁上,溅起几点火星。
其中一点火星,被冬日干燥的寒风一卷,飘飘悠悠地,钻进了公交车底盘一个因锈蚀而产生的、指甲盖大小的缝隙。
缝隙上方,正是煤气包主供气管道的走向区域。
烟头的火星,引燃了缝隙内积聚的些许油垢,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。
这一连串的变故,发生在短短两三秒内。
在围观人群眼中,不过是有人摔了个跤,撞掉了别人的烟和菜,车子似乎动了一下,有点小混乱。
但车上的秦淮茹四人,感受却截然不同。
车身那一下轻微的滑动,让本就紧张的何大清心头猛跳。
“司机呢?!快回来开车!”他用力拍打着驾驶座旁边的栏杆,朝窗外怒吼。
秦淮茹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。
她死死抓住前排座椅的靠背,指甲几乎要掐进海绵里。那种熟悉的致命危机感,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她。
林峰!一定是林峰!
她看到车下那个男人已经直起身,手里拿着一个新的鸡蛋,正在向被溅到蛋液的年轻工人赔不是。
他的侧脸平静无波,甚至没有再看公交车一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