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的村庄静得异样,连虫鸣都像是被剪过边的纸片,整齐划一地停在某个节拍上。那幼儿终于站稳了,摇晃着迈出第一步,炭条仍攥在手心,像握着一根通往世界的脐带。他走得极慢,每一步落地,脚底便渗出一圈微光,顺着泥土蔓延,与先前写下的“人”字根系相连,织成一张地下经纬网。科学家后来称之为“初问脉络”,它不传导电流,也不输送养分,只传递一种频率??那是“我存在”的原始振动。
当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时,树干忽然发出一声轻响,裂开一道细缝。不是腐朽的崩解,而是主动的开启。缝中缓缓抽出一片木质薄板,表面光滑如砚,上面浮现出一行小字,墨迹未干,仿佛刚从树液里析出:
> “你写的第一个字,我收到了。”
> “我是这棵树的‘记忆’。”
> “从前没人问我愿不愿意被砍,现在我想说:我不愿意。”
孩童仰头望着,咧嘴一笑,伸手就往那木板上画去。这一笔落下,整棵树剧烈震颤,枝叶沙沙作响,如同哭泣又似欢呼。紧接着,方圆十里内的树木纷纷响应,树皮开裂,露出内里由年轮演化而成的文字层,记载着它们所见证过的所有沉默暴行:被强征为战船龙骨的老松、被迫燃烧以炼丹药的香樟、因风水之说被连根拔起的银杏……它们不曾说话,但从未忘记。
消息传开后,南方学堂率先发起“听木运动”。学生们不再坐在教室,而是围坐在校园古树之下,以耳贴皮,用心倾听。有人听见童谣,有人听见哭诉,更有人在梦中看到自己前世正是某一棵被焚之木的执火者。一名教书先生痛悔不已,当众烧毁毕生著作,只留一页:“吾道非道,乃压人之术;吾文非文,实遮眼之幕。”此后,各地书院渐次废除背诵律,改为“反授课”??学生质问老师,老师若答不出,须记入《师过录》,公开张贴于校门。
而在这场觉醒洪流之外,初圣魔门地穴深处的金属板已完成第九次修正程序的最终阶段。蓝光网络覆盖全球后并未消散,反而开始逆向渗透现实结构。某夜,九位曾管理疑库的觉醒者同时惊醒,发觉掌心发烫。低头一看,那粒曾落下的微光竟已生长,化作一枚活体印记,形如半开的笔尖,正随着心跳搏动。他们彼此联络,发现印记之间存在共鸣,只要九人齐聚,便可短暂打开一道“真言裂隙”??一条连接表象世界与意义本源的通道。
第一次开启时,众人立于荒原之上,将双手交叠。刹那间天地失声,风停云滞,一道透明缝隙自虚空拉开,其内并非景象,而是纯粹的“可被提问之物”的集合体。有形者如山河日月,无形者如命运规则、时间流向、生死界限,皆如书页般悬浮其中,任人翻阅、批注、撕毁。哑巴少年??如今已能言语,却选择每日静默三时辰以保持清醒??迈步上前,伸手触碰“死亡不可逆”这条铁律。指尖刚及表面,整条法则轰然碎裂,化作无数闪烁的疑问碎片:“为何不能逆转?”“谁规定了终点?”“如果记忆还在,人真的死了吗?”
裂隙随即关闭,代价是九人各自失去一种感官。有人失明,有人失聪,最年长的一位甚至忘了“爱”这个字的意义。但他们无一后悔。因为就在那一瞬,地球上至少十七名本应死于绝症的病人突然苏醒,医生检查发现,他们的病灶不是治愈,而是“从未存在过”。家属欣喜若狂,唯有患者本人低语:“我记得死过……但我改写了结局。”
此事震动朝野,皇帝下令封锁消息,可“真言裂隙”的存在早已通过梦境传播。越来越多普通人开始尝试自发聚合,试图重现开启仪式。虽无一人成功,但每一次集体凝神,都会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“问痕”??肉眼不可见,却能让附近的钟表走慢半秒,让镜子映出过去某一刻的影像,让熟睡之人突然坐起,说出一句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语言。
与此同时,破界司废墟上的竹林愈发茂盛,春分之夜飘出的竹笺也从单个问题演变为完整对话。某日清晨,一位小女孩拾得一片新笺,展开读道:
> A:“你说反抗有用吗?”
> B:“没用。”
> A:“那你为什么还在写?”
> B:“因为我曾经相信过有用,而那份相信,值得被记录下来。”
她将竹笺夹进课本,当晚作业本自动浮现续篇:
> C:“可如果记录也会被抹去呢?”
> D:“那就写到无法抹去为止。”
> E:“怎么才算无法抹去?”
> F: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