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沉甸甸地压在荒山之上。那座山不高，却孤绝而立，四周百里无人烟，草木稀疏，岩石裸露，仿佛被天地遗弃的角落。洞中烛火微明，灰袍老者盘坐于石台之前，双目闭合，气息绵长如丝，与外界风雨雷动截然相反。

他不动，不语，也不思。

可就在左栋琰倒下的那一刻，他的眼皮忽然轻轻一跳。

那一瞬，洞内空气凝滞，连烛焰都停止了摇曳。老者缓缓睁眼，目光穿透石壁，直望向小胜天的方向。他没有使用任何神通法眼，也没有调动灵识探查??他是“感知”到了什么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震颤，如同古钟轻鸣，在灵魂最幽暗处回荡。

“第九代陨了。”他低语，声音沙哑得像是千年尘土摩擦，“不是败于力，不是亡于术……而是毁于‘人’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向洞壁，指尖抚过那一行新刻的名字：“左栋琰，虽死，不可轻。”字迹未干，墨痕泛着淡淡血光，那是以心头精血为引，记入归墟族谱的最高礼遇??只有真正撼动过虚主之路的存在，才配享此名。

“一个将死之人，竟能以执念破天脊，逆法则……”老者摇头，竟有几分敬意，“难怪当年漕群香能斩落三根伪天脊，原来她身边，一直站着这样一个男人。”

他转身踱步至洞口，抬头望天。

乌云翻滚，电蛇游走，但尚未落下雨来。这天气，像极了三千年前归墟初灭那日??天不雨，只为葬人。

“你们总说我们追求虚无，否定一切意义。”老者喃喃，“可你们呢？为了守护所谓秩序，不惜抹杀异己，屠戮同门，甚至将活人炼成场域基石。你们才是真正的虚无者。”

风起，吹动他残破的袖角。一道极细的疤痕从腕骨延伸至小指，早已愈合，却始终泛着青黑色，那是活性化侵蚀留下的印记，也是他曾亲身踏入小胜天的证明。

他知道岳宏机做了什么，也明白他为何失败。

因为他太急了。

真正的“虚主”，不是靠吞噬就能成就的。它必须经历一次彻底的“空转”??先让自己成为容器，再让世界自愿流入其中。而岳宏机错就错在，他试图强行抽取他人本源，妄图以暴力完成蜕变。殊不知，人心不可夺，道果不可劫。唯有当众生之念自然汇聚，方能成就终极之虚。

就像左栋琰临死前那一击，并非力量多强，而是其意太真。

真到足以撕裂虚假的天道结构。

老者闭上眼，回忆起自己年轻时也曾信誓旦旦，要以血肉筑路，踏碎九重天。可如今，他只求一步稳进，万劫不覆。

“第十代……该启程了。”他再次开口，这一次，是对着虚空说话。

话音落，洞外雷声骤响！

一道闪电劈下，正中山顶巨石，轰然炸裂。碎石纷飞间，一道纤细的身影自烟尘中走出。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，身穿粗布麻衣，赤足踩地，发丝散乱遮面，手中提着一只陶罐，罐中盛满清水，水面倒映着漫天雷霆，却无一丝波动。

她一步步走近，脚步无声，仿佛根本不曾触地。

到了洞口，她停下，微微抬头，露出半张脸??眉心一点朱砂，色泽鲜红如血，与当年漕群香如出一辙。

老者见状，竟躬身行礼：“你来了。”

少女不答，只是将陶罐轻轻放在地上，然后伸出右手，指尖点向水面。

刹那间，水中景象变幻??不再是雷霆暴雨，而是一幅幅流动的画面：元氏等人离开小胜天、残破的场域逐渐风化、左栋琰的遗体被掩埋于乱石之下……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块写着“归墟未灭，虚主将临”的天脊残片上。

少女嘴角微扬，终于开口，声音清冷如泉：

“他们以为结束了。”

“其实……才刚开始。”

老者点头：“你已继承‘观虚瞳’，能窥见命运丝线。告诉我，这一局，谁是变数？”

少女闭眼片刻，再睁开时，眸中已无黑白，唯有一片混沌旋转：“不止一人。元氏手握短鞭，气运纠缠未断；那位化真虽散，灵核碎片已有复苏迹象；更远处……还有七道隐匿的气息，正在靠近小胜天。”

“元氏七人？”老者皱眉。

“不是。”少女摇头，“他们是‘守碑人’。”

老者瞳孔猛然收缩：“不可能！守碑人早在三百年前就被尽数诛杀，连碑文都被磨去！”

“碑可毁，魂不灭。”少女冷冷道，“他们一直在等，等一场足够大的崩塌，等一根断裂的天脊，等一个能让古老契约重新激活的契机。”

她指向南方??那里，正是小胜天所在方位。

与此同时，千里之外，一片废墟之中。

风沙吹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