让这段被掩埋的记忆重现人间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老郎中喃喃,“难怪姜昭会说,真正的传承是被记住。”
小狗抬起头,望着天空,眼中闪过一丝悲悯。
它知道,有些债,不该由无辜者偿还;有些冤,不该永远沉寂。
当夜,它独自来到井边,仰天长啸。
那一声不似犬吠,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召请之音,穿透云层,直达九霄。
三日后,北风骤起,乌云蔽日,雷声滚滚。
一道白衣身影自天而降,正是姜昭。他手持竹笛,神色肃穆,脚下踏着层层音阶,仿佛步步登天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对老郎中说,“也感受到了。”
他转向古井,盘膝而坐,将竹笛置于唇边,缓缓吹奏。
这一次,不是《安魂曲》,而是《招魂引》??传说中能唤醒迷失魂魄的上古秘乐。
音起之时,大地震动,井水翻腾,一道道虚影自水中升腾而起:有抱婴妇人,有持锄老农,有学堂孩童,还有那位身穿青衫、手持书卷的青年坊主。
他们的面容模糊,眼神却清澈如初。
“你们可以走了。”姜昭轻声说,“尘缘已尽,恩怨已平。这世间,已有人替你们守住了那份初心。”
青冥坊缓缓抬头,看向井边那只小白狗,忽然笑了:“原来是你……一直替我们活着。”
猎犬轻轻点头,眼中金光微闪。
随着最后一声笛音落下,所有魂魄化作点点萤火,缓缓升空,融入晨曦之中。
从此,东海一带再无厉鬼作祟,唯有春日桃花盛开时,偶尔能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,伴随着孩童的笑声,在风中轻轻回荡。
老郎中站在村口,望着远山如黛,久久不语。
小狗蹭了蹭他的裤脚,像是在安慰。
“走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还有好几个村子等着我们呢。”
一人一犬,再度踏上旅途。
他们走过泥泞小径,穿过竹林深处,跨过溪流石桥。每当有人问起他们的来历,老郎中总是笑笑:“不过是两个过路人罢了。”
而那些被治愈的病人,总会看到,在药篓最底层,静静躺着一截焦黑的木头,和一根布满裂痕的桃木杖。
他们不知道这些是什么,但他们知道,自从这对旅人到来之后,噩梦少了,疾病轻了,连最难产的妇人都顺利诞下了婴儿。
有人说,这是神迹。
也有人说,这只是巧合。
只有少数几个老人记得,很多年前,也曾有过这样一对身影??一人持刀,一犬随行,走遍天下,只为救一人,护一城,守一诺。
岁月流转,姓名易忘,可那份执着,却像种子一样,埋进了土地,长成了树,开出了花,年年岁岁,生生不息。
某年冬天,大雪封山,老郎中病倒在一座破庙里。
高烧不退,意识模糊,嘴里不停念叨着药方、穴位、经络名称。小狗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,用自己的身体为他取暖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那一夜,风雪肆虐,庙门被吹开,雪花纷飞而入。
一道身影悄然出现,身穿素白长袍,眉心一点朱砂,手中提着一盏琉璃灯。
是青冥坊。
他轻轻将灯放在老郎中枕边,柔声道:“你已替我们行道百年,如今,换我们来护你一程。”
随后,又有七道身影陆续现身??皆是当年在济水之战中牺牲的英灵。他们围坐在庙中,默默燃烧自己的残念,为老郎中续命。
黎明时分,风雪止息,老郎中悠悠转醒。
他睁开眼,看见小狗正趴在他胸口,安然入睡。
窗外,雪停了,阳光洒落,照在庙前那棵老梅树上,一朵红梅悄然绽放。
他伸手摸了摸小狗的头,轻声道:“咱们还得继续走啊……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,那么多人等着我们呢。”
小狗睁开眼,尾巴轻轻摇了摇。
它知道,只要人间还有苦难,他们的路就不会结束。
因为它不是神,也不是仙,它只是一只狗,一只记得自己为何而活的狗。
而正因如此,它比任何神明都更接近“真君”二字的本质。
春风拂过东海之畔,桃花纷飞如雨,落在那根静静横卧于泥土中的桃木杖上。晨光微暖,映得杖身斑驳的裂痕如同岁月刻下的诗行。小白狗伏在老郎中脚边,耳朵轻抖,似听见了远方未曾消散的梵音。它不再言语,也不能施法,但它知道??有些记忆从未离去,只是沉入血脉,随呼吸流转,代代相传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