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,他带着盒子走进镇上的书店。
老妇人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籍,见到他,只是微微一笑: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林恩把盒子放在柜台上,“放这里吧。随便谁拿走都行。”
老妇人点点头,将盒子摆在“故事漂流箱”旁边,上方插了张木牌:
> “内含一段未命名录音。
> 播放条件:在一个你曾感到孤独的时刻。
> 回馈方式:无。
> (但如果听完后你心里也涌出一句话,请写下来,塞进盒底暗格。)”
中午时分,第一个取走盒子的人出现了。
是个穿校服的女孩,眼神躲闪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她没说话,只是默默拿起盒子,转身离开。
傍晚,盒子回来了。
林恩恰好在店里,看见老妇人从盒底暗格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。展开后,上面用铅笔写着:
> “我昨天旷课去了海边。我对着浪花说我恨我爸,因为我妈就是在他喝酒后开车出事死的。
> 我吼完就哭了。
> 回来的时候,发现家门口的蒲公英全都开了,每一根绒毛上都挂着一个小水珠,里面映着同一个字:
> ??‘听’。
>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幻觉。
> 但谢谢你录下那段话。
> 我今天第一次,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恨,也不是一个人在痛。”
老妇人看完,轻轻将纸条夹进账本里,像收藏一片秋天的叶子。
而林恩站在书架之间,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这场变革从不是关于“如何更好地表达”,而是关于“如何被允许不完美地说”。
那些结巴的、重复的、前后矛盾的、带着鼻音哽咽的、写错别字的、涂涂抹改的、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话??它们才是最真实的语言。
因为它们暴露了软弱,也正因为软弱,才证明了真实。
深夜,他又一次梦见那座地下洞穴。
亿万孢子依旧悬于头顶,如星海倒悬。白菌王座仍在,但这一次,他没有听见“你不属于这里”的宣告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他转过身,看见一个身影缓缓走入光晕之中。
是个少年,约莫十五六岁,穿着洗旧的T恤,手里抱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。他低着头,肩膀微耸,像是随时准备逃跑。
但他最终站定,抬起头,看向林恩。
那一瞬间,林恩认出了他。
那是十四岁的自己。
那个在作文比赛获奖后被同学嘲笑“装深沉”的男孩,那个回家路上把奖状撕碎扔进河里的孩子,那个从此认定“真心话只会招来伤害”的少年。
“你来了。”林恩轻声说。
少年点点头,声音很小:“我……我一直不敢来。我以为你会嫌我太懦弱。”
“不会。”林恩走上前,把手放在他肩上,“如果没有你当时的沉默,就不会有今天的我说话。你保护了我,让我活到了能开口的那一天。”
少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他打开笔记本,递过去。里面全是涂鸦式的短句、不成篇的片段、画了一半又划掉的对话框。一页角落写着:
> “如果世界上有一种语言,不需要被人理解也能存在,那我想学。”
林恩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稚嫩却用力:
> “致未来的我:
> 如果你以后真的成了作家,
> 请记得替我说一次。
> 就说:
> ‘其实那天我不是不在乎,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哭出来。’”
林恩合上本子,紧紧抱住少年。
没有更多言语。
在那个由光与菌丝构筑的梦境深处,两个人类跨越时间的裂缝,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话。
他们不说道理,不谈成就,只是彼此承认:
“我痛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用坚强。”
“我不再逼你了。”
当林恩醒来,晨光正透过窗帘缝隙洒在床头。
他睁开眼,发现枕边多了一样东西??
是他十四岁时那本早已丢失的笔记本。
封面沾着水渍,页边卷曲,显然曾在雨中被遗弃很久。可它现在完好地躺在这里,像是被某种温柔的力量穿越时空送回。
他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。
原本空白的地方,浮现出一行新字,墨迹湿润,仿佛刚刚写下:
> “你说完了。
> 所以,轮到我来说了。”
> “那天我跳进河里捞起了那张奖状。
> 我把它晒干,藏在树洞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