吏或改过自新,或被举报革职。边境贸易复苏,胡商络绎于道,汉胡互市,相安无事。
而最令人欣慰的,是新一代少年的成长。启明书院已扩至十二所,学生不分出身,皆可入学。教材不再只是四书五经,更有算学、地理、律法、农政等实用之学。林川常去讲学,第一课总是同一句话:“你们不必做忠臣,但要做正直的人。”
某日,一名学生问他:“大人,若有一天您不在了,这世间会不会回到从前?”
林川沉默良久,答道:“制度若深植于土,如同树根扎进岩层,风吹不断,雨打不折。我不在不要紧,只要你们记得??权力是用来服务百姓的,不是用来压迫他们的。记住了这一点,光明就不会彻底熄灭。”
学生点头,眼中闪着光。
冬去春来,岁月流转。
第七年春,林川病倒于任上。
病因并非征战劳损,而是常年伏案、饮食无度、夜不能寐所致。太医诊脉后摇头:“心力耗竭,需静养百日。”可林川只笑了笑:“百日?怕是连十日都难抽。”
他仍在批阅公文,直到昏倒在案前。
醒来时,已躺在启明书院后山的一间小屋中。窗外梨花盛开,落英如雪。苏婉卿坐在床边,手中织着一件粗布衣裳。
“你还在织这个?”林川虚弱地问。
“嗯。”她轻声答,“你说过,等天下太平了,就换一身布衣,回南方种田。我想提前准备好。”
林川笑了:“我骗你的。我这样的人,注定停不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婉卿抬头看他,目光温柔,“所以我也不走。你走到哪,我就跟到哪。哪怕你变成一块石头,我也要坐在你旁边,替你挡风遮雨。”
林川闭上眼,眼角滑下一滴泪。
数日后,他勉强起身,执笔写下最后一道政令:**设立“监察御史团”,由各地推选贤良之士组成,独立于都督府,专司监督官吏、纠劾贪腐、巡查民生,每三年轮换,直隶中央。**
他将此令称为“自缚之绳”??“我今日掌权,明日亦可能堕落。唯有让监督者不受制于权臣,才能防止新的暴政诞生。”
此令颁行,震动朝野。有人称其为“千古仁政”,也有人讥讽“自掘坟墓”。唯有太子深知其意,亲笔回信:“卿以身为盾,护法如命,朕当铭刻肺腑,世代传承。”
又两年,辽东守将终举兵南下,号称“匡扶正统”,实则欲裂土称王。然其军行至半途,即遭沿途百姓群起阻击。乡勇断桥、焚粮、夜袭营寨,使其寸步难行。待林川派出的新军抵达,叛军早已溃不成军。
此战未动一炮,未折一卒,仅靠民心所向,便令强敌自溃。
战后,林川未加封赏,反上表请辞:“臣年迈体衰,不堪重任,乞归故里,颐养天年。”
奏折连上三道,皆被驳回。
太子亲赴北疆,执其手曰:“天下可无朕,不可无卿。”
林川涕零,终未能退。
又五年,他九十岁寿辰当日,启明书院举行“千童诵法”大典。三千学子齐声朗读《大乾律?民权篇》,声震山谷。
林川坐在轮椅上,白发如雪,耳聋目昏,却仍努力挺直脊背,听着那熟悉的字句:
> “凡我子民,生而自由,身不受拘,言不受限,冤可诉,理可辩,命不可轻贱……”
诵读完毕,全场寂静。
一名孩童跑上前,将一朵野花放在他膝上。
林川颤抖着手,轻轻抚摸花瓣,喃喃道:“好孩子……你们这一代,不会再跪了……”
当晚,他安详离世。
死后七日,北疆百城罢市致哀。百姓自发披麻戴孝,沿街设祭。有人焚纸马,有人献清茶,有人默默伫立,直至灵柩远去。
他的遗体未入棺椁,而是裹以粗麻白布,按其遗嘱,葬于启明书院后山,与最早一批义工同眠。墓碑无名,只刻一行字:
**“这里躺着一个守夜人。”**
多年以后,大乾王朝历经数代更迭,宦海浮沉,党争不断,但“林川之制”始终未废。民诉站遍布天下,监察御史巡行四方,土地不得兼并,律法高于权贵。
每逢清明,总有孩童在那无名墓前放上一朵野花。
风过山岗,松涛阵阵,仿佛回应着百年前那一声低语:
“只要黑暗还存在一丝缝隙,我就不能入睡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