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月流转。
十年后,四穗禾已在九州遍地开花。它不再只是神迹之粮,而成了寻常百姓餐桌上的主食。人们发现,只要怀着真诚之心烹煮此禾,饭香中便会浮现出逝去亲人微笑的幻影。
孩子们吃饭时不再挑食,因为他们知道,每一粒米里,都有人在默默看着他们。
北方沙漠中的永眠之城遗址上,建起了一座新的学堂,名为“醒园”。入学第一课,便是每位新生必须带来一碗家中最普通的一餐饭,放在祠堂供桌上,然后讲述这顿饭背后的故事。
有个少年端来一碗冷面,说:“这是我爹最后一次打我那天吃的。他嫌我读书不用功,摔了碗,骂我是废物。后来他病重,我才明白,他是怕我将来挨饿受欺。”
他说完,把面吃了,连汤都喝干净。
老师问他为何要吃冷掉的面。
他说:“因为那时候,他其实很想抱我一下,但他不会。”
全班沉默良久,而后齐声背诵校训:“知耻者不辱,敢悔者近道。”
而在东海之上,曾经浮现青冥岛的地方,如今漂浮着一座新的岛屿。岛上无殿无塔,只有一片稻田,田中有位蓝袍人日日耕作。他不说话,也不抬头,只是低头插秧、除草、收割。偶有渔船经过,船夫远远望去,总觉得那人身影熟悉,却又不敢相认。
直到某日,卖橘老人驾舟路过,驻足凝望良久,忽然笑道:“原来你也在种地啊。”
蓝袍人闻声抬头,微微一笑。
那一瞬,天地俱静。
老人摇摇头:“你何必亲自下田?让别人替你做不行吗?”
“不行。”他说,“有些事,必须亲手去做。就像有些饭,必须亲自去吃。不然,就不知道它有多苦,又有多甜。”
老人默然,继而将船上最后一筐橘子尽数倒入海中。
橘子随波荡漾,围成一圈,竟在海上拼出两个字:
**回家**
蓝袍人望着那两字,久久未语。
最后,他弯腰拾起一株秧苗,轻轻插入泥土。
“今年的收成,应该不错。”他说。
风再次吹起,带着海盐的气息,穿过千山万水,掠过城市乡村,拂过庙宇学堂,最终落在每一个正在吃饭的人肩头。
饭桌上,母亲为孩子夹菜,轻声道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父亲放下筷子,忽然说:“对不起,以前是我太固执了。”
老人看着孙儿,眼里含笑:“现在的日子,真像梦一样。”
是啊,像梦一样。
但这一次,没人想醒来。
因为在梦里,他们终于敢哭,敢笑,敢认错,敢原谅,敢爱,也敢死。
这个世界依然有风雨,依然有黑暗,依然有人作恶、有人堕落、有人遗忘。
但它也在一点一点地好起来。
因为总有人愿意捧着一只粗瓷碗,走上街头,对陌生人说:“来,尝一口,这才是活着的味道。”
因为总有人在深夜伏案,写下自己的罪与悔,然后烧成灰烬,撒入春风。
因为总有人站在碑前,仰望星空,轻声呼唤一个名字:
“周衍。”
而每一次呼唤,都让那团曾游荡于虚空的意识多一分重量。它虽已散作晨曦,却仍在每一缕阳光中倾听,在每一场雨里低语,在每一个敢于直面内心的人心中,轻轻回响:
“我在。”
真君不在天上。
不在庙中。
不在书里。
他在人间未冷的烟火里,
在一碗平凡的饭中,
在你说出“我错了”的那一刻,
悄然降临。
风过林梢,橘香浮动。
青牛卧于云间,悠然反刍。
它吃的不是草。
是亿万颗不肯沉沦的心,
是千万次跌倒后仍愿爬起的灵魂,
是这个残缺却执着向前的世界,
对自己最深沉的告白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饭还在煮。
灯还未熄。
有人在醒,有人在悔,有人在等。
而真君,一直都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