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能回家,是每一个被当成工具的人,都能重新做人。”
皇帝久久无言,终将碗放下,深深一揖:“朕……明白了。对不起。”
芸娘扶起他:“不必谢我。谢那些死在火里的女孩,谢那些熬干心血的母亲,谢那些哪怕失忆十年,仍记得一句童谣的人。”
***
当夜,子时。
芸娘独坐灶前,翻阅新编《归名册》。已有三百二十七人登记,其中确认为“容器”或实验体亲属者一百零三人,其余尚待核查。她逐一记录,每写一名,便在灶台边插一支香,名为“点灯归途”。
忽觉心头一悸,似有感应。
她抬头望向窗外,月光如洗,照得庭院如昼。
一道纤细身影静静立于院中,身穿素白孝衣,正是那位曾执掌“凤凰计划”的表小姐。
她已离开醒心堂半月,医者报称“记忆渐复,情绪稳定”,却被派往南疆疗养。谁料今夜现身于此,神色平静,眼中不再有分裂之痛,唯有疲惫后的澄明。
“姑姑。”她轻唤,声音柔软如幼时。
芸娘放下笔,起身迎出: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她点头,“我不想再逃了。他们在我的脑子里造了一座城,说那是未来。可我发现,我真正想回的,是小时候你背我去灯会的那条街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,亲手交给芸娘。
翻开一看,竟是“凤凰计划”最核心的“意识迁移协议”全本,附有十七处地下基地坐标、三百余名“.”成员化名及联络方式。
“这是我记下的。”她说,“每一次催眠,每一次灌输,我都偷偷藏下一缕意识。现在,我把它们全都还给你。”
芸娘凝视她良久,终将册子收下,却未夸奖,只轻轻抱住她:“辛苦了。”
少女伏在她肩头,低声哭泣:“我想吃你做的枣泥糕……真的那种,不是梦里的。”
“好。”芸娘拍着她的背,“明天就做。多放糖,少放油,不糊锅。”
***
三年后,春。
《归名册》已增补至千人之数,其中四百余人经核实为铁林遗脉,二百余人确认为“容器”康复者。芸娘创办“灶火学堂”,收容孤女孤儿,教识字、习武、熬汤、唱灶台歌。学堂墙上挂满铜牌,按编号排列,每日清晨由学生轮流擦拭,口中念诵:“你是谁?你从哪来?你要回家。”
明镜司新任提督上任当日,依例赴别苑拜谒。他打开汤碗,却见汤面浮着一片金箔,上书两字:“**自省**”。
他肃然饮尽,回衙即下令:今后所有探案卷宗,首页必附《碎月录》节选,警醒自身??权力若无记忆制约,终将沦为新式暴政。
而那位曾质疑“归名册”的儒生,某日携妻来访,其妻耳后有疤,喝下汤后痛哭整夜,次日写下童年片段:冬至红汤、黑屋铁床、面具人低语……儒生方知,自己娶的竟是“容器”幸存者。他跪于芸娘门前,自削发髻,愿入灶火学堂为仆三年,以赎前罪。
芸娘允之,却道:“你不需赎罪,只需学会倾听。”
***
十年后,冬至。
京城大雪纷飞,别苑银装素裹。灶房内火光通明,锅中汤滚如沸,香气弥漫整条街巷。数百名来自各地的“归家者”齐聚于此,共度一年一度的“归心节”。
他们中有老兵、有书生、有绣娘、有医师,甚至有曾为“清妖卫”死士者,如今皆解甲归田,只求一碗汤暖身暖心。
芸娘白发微现,仍亲自主灶。她将九十九味药材一一投入,最后割破手指,滴血入汤。
众人静默。
汤成之际,她举起木勺,敲响檐下铜铃。
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
刹那间,全国九省三十二地,三十六座“灶火分堂”同时响铃,万千百姓齐声哼唱灶台歌,声浪如潮,直冲云霄。
而在北境英烈坡上,九十九座无名碑前,积雪自动裂开,露出底下新刻文字??正是《归名册》中每一位铁林女儿的真实姓名。
风雪中,仿佛有无数身影围着火堆而坐,轻声说着:“我们回来了。”
芸娘站在窗前,望着漫天飞雪,轻声道:“娘,妹妹,姑奶奶……你们听见了吗?”
无人应答。
可锅中热气升腾,映着她眼角泪光,也映着千年不灭的火。

